小賣店
初秋下午,故地重遊,我帶著女友阿媱,到這個我小時候常來的海灘,坐在海邊談談笑笑,微涼海風吹來,阿媱一頭長髮在風中亂舞,笑起來眼睛瞇成一線,看著便覺得心頭軟綿綿,這女孩老愛整天搞笑胡扯,可愛得沒話說。
坐著談著,無意間,我發現了點甚麼,不禁指著阿媱背後遠處,興奮道:「小朋友,看見那小賣店嗎?」
阿媱轉身望了一下,回過頭來,一臉驚恐:「那 ... 那有甚麼小賣店 ... 你不要嚇我,那兒連鬼影都沒有。」
「哈哈,又來了。妳甚麼時候才學會正經一點?」
「嗯 ... 尼姑最正經,我明天便出家去當個正經女人,呵呵!可憐你這傻瓜卻不可以討個正經尼姑當老婆。」
我大笑,道:「媱媱,告訴妳一個秘密,小時候我曾到那店偷雪糕,被老闆發覺了,追了我很遠,最後還是讓我跑掉。」
「是嗎?你這壞蛋現在還不快去付錢贖罪?我要叫警察,人來啊!雪糕大盜就在這兒,快來把他抓了!」
我作勢抓她:「小尼姑,這兒荒山野嶺,那來警察?嘿嘿,我要殺人滅口。」
阿媱一閃身沒給抓著,站起來便跑,邊跑邊叫:「你抓不到我的,你抓不到我的,我現在就告發你!哈哈!不知坐牢有沒有雪糕吃?」
我沒站起來追她,只看著她朝那小賣店跑,心裡被她逗得樂透,過不一會,阿媱已跑到店門外,向我遠遠招手,我站起來向她走過去。
來到店前,阿媱拉著我的手蹦跳蹦跳地走進去,我在店中環顧了一下,望著這片闊別多年的小小地方,心頭百般滋味。老闆正坐著看報,沒理會我們。
我對阿媱輕聲說:「當年便是他把我追個半死,現在已滿頭白髮了。」
阿媱在我耳邊道:「待會我用美人計引開他注意力,你重施故技,好不好?」
我忍不住笑道:「好,好。」
阿媱走到老闆跟前,道:「嗨,伯伯你好。」
「妳好妳好,要買甚麼?」老闆抬頭看看阿媱,笑容慈祥。
「我想要雪糕,甚麼味道最好吃?」
老闆指指身旁冰櫃,笑道:「只要有男友付錢,全都好吃。」說罷向我笑笑點頭打招呼,我也微笑回應。
阿媱走到冰櫃,伸手到裡頭翻了一會,拿了一大杯雪榚,向我眨眨眼笑道:「快付錢,伯伯說要你付錢雪糕才好吃。」
老闆站起來從我手中接過鈔票,阿媱已開始大口大口地吃著雪糕,邊吃邊說:「好味道,好味道,我男友常說這兒的雪糕好吃,果然沒騙人。」
「是嗎?」找贖時,老闆打量了我一下:「先生不是常來吧?我沒甚麼印象。」
阿媱道:「他小時候常來,後來因為太頑皮,他老爸怕留他在這兒長大了會當大賊,便把他送到國外,十多年了,上星期才回來,一回來便說要帶我來這裡吃雪糕。」
老闆笑道:「放洋回來了,那好啊,不像我這老人家沒出息,待在這兒幾十年,還沒出去見過世面。」
話匣子打開了,阿媱就這樣和老闆閒聊著,我便在店中來回四看,緬懷一下當年。
過不一會,阿媱把雪糕吃光了,俏皮地瞄了我一眼,道:「是了,伯伯你的雪糕那麼好吃,會不會有人來偷?」
老闆聽到阿媱這麼問,身子顫了顫,看著阿媱呆了一下,喝道:「不要亂說話!」
阿媱不知如何反應,睜大眼睛望著我,我也不知何事,老闆可能自覺嚇著我們,刻意放緩聲音,揮手道:「算了算了,不要說了。」說完轉身坐下,低頭看報,不再和阿媱聊天。
阿媱匆匆拉著我走出小賣店:「古怪,古怪,此地不宜久留。」
荒廢大屋
我們沿著海邊走,天漸黃昏,一路上阿媱不停用各種滑稽理由解釋那老闆的古怪反應,說著說著,忽然停下腳步,收起笑容,叫道:「我記起了!」
「記起甚麼?」
阿媱道:「我知道為甚麼那老闆反應這麼古怪了!嬸嬸說的故事是真的!」
「甚麼故事?咦,媱媱妳看這屋。」不知不覺間,我們來到一大屋前。
「阿風你聽我說 ...」
「妳待會才說,讓我先看看這屋。」
大屋三層高,建在高高圍牆圈著的花園中央,入口是一門金屬大閘,我隔著鎖上的大閘往裡頭左看右看,大屋外牆殘舊發霉,滿佈青苔,花園內滿是長長雜草,草叢中隱約可見一張破舊輪椅,雖然景物全非,我還是認出這個地方,不禁呼氣道:「是這兒了。」
阿媱看看大屋,道:「這屋已丟空多年 ... 很久以前好像還上過新聞 ...」
「妳怎麼知道這屋上過新聞?」
「我嬸嬸說的。」
「又是妳嬸嬸,她是甚麼人?」
「她是當警察的,有一次她帶我們一班小孩來這海灘玩,經過這大屋,她說那年剛過去的暑假,有一宗小孩失蹤案,那個小孩便是在這裡給找到,是我嬸嬸把他送到醫院的,故事還有點恐佈 ...」
我訝異道:「甚麼時候的事?」
「唔 ... 嬸嬸告訴我們那故事時,我剛升讀小四 ... 小孩失蹤案應該是十三年前的事。」
世事之巧合教我頓時無語,阿媱察覺我有異,靜靜看著我,過了一會才問道:「甚麼事?」
「媱媱,我見過妳嬸嬸。」
「甚麼意思?」
「我就是那個失蹤小孩。」
「你不要說笑 ... 」
「是真的,那年暑假我離家出走,認識了住在這兒的兩兄弟,還跟他們在這裡住了一段時間 ...」
阿媱突然用手掩著我咀,眼神有點驚恐,定睛看著我:「等等,不要說!」
四目交投,我看出她心中正在轉念著甚麼,忽然她拉著我的手,叫道:「快跑!」
「媱媱,到底甚麼事?」
「離開這裡才說,快跑!不要留在這兒!」
阿媱拖著我沿海邊拚命往回頭路跑,也不知跑了多久,又回到小賣店附近,我們才停下來跪在地上喘氣,阿媱道:「天啊,你真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,你爸沒有告訴你。」
「到底甚麼事?」
「當年找回你後,你爸立即把你送到國外,對不對?」
「對。」
「後來有關那大屋的新聞報導,你完全沒有看過,是嗎?」
「是沒有看過 ...」
「你的失蹤案是我嬸嬸負責的,當時她代表警方向你爸給意見,叫你爸盡量不要讓你知道真相。」
「甚麼真相?到底是怎麼一回事?」
阿媱與我面對面,雙手搭著我肩,一字一頓道:「你先說你的故事。」
離家出走
我是家中獨子,小四下學期那年,父母婚姻臨近破裂,家裡整天吵吵鬧鬧,我常常有股逃家的衝動,終於在暑假開始後一星期,在沒有甚麼計劃下,我離家出走,那時也不知要往何處去,離開家門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個地方玩,於是乘車到爸媽常帶我去的海灘,在那裡和不相識的孩子們玩了一個下午。
那天黃昏過後,遊人漸漸離去,我一個人在初升月光下堆沙,這時一個孩子走過來,是個小胖子,年紀和我相若,對我說:「你一個人嗎?」
我抬頭道:「是啊。」
「你叫甚麼名字?」
「我叫阿風。」
「阿風,你要不要來我家玩?」
「你家在那兒?」
他指指海灘盡頭:「就在那邊。」
「你爸媽准嗎?」
「他們出門去了,暑假結束前都不會回來,家裡只有我和弟弟,」說著轉身指了一下,「那個便是我弟弟。」
我朝他所指看去,不遠處一個小孩坐在輪椅上,向我揮了揮手。
我說:「好啊,反正我也沒地方去。」就這樣我便跟他們走了。
小胖子叫阿遠,他瘦小的弟弟叫阿安,那天晚上,我和阿遠輪流推著阿安在沙灘上快速奔跑,咀裡模倣汽車引擎聲嗚嗚叫,玩得興高采烈,最後累極了我才跟他們回家,在他們家裡,我渡過了第一個離家出走的晚上。
接下來的日子,我便住在他們家中,小孩子單純,我們很快便成為好朋友,沒有父母管束,沒有暑期作業,每天都是吃喝玩樂,那是我一生最快樂的暑假。他們家裡有吃不完的食物,都是附近小賣店裡可以買到的,但他們只愛吃雪糕,阿遠常說:「我和阿安可以甚麼都不吃,就是沒雪糕不行。」
我身上沒錢,吃的都讓他們照顧,有一次我問他們,如果錢花光了怎麼辦,他倆笑作一團,阿遠說:「這個你不用擔心,我們不會讓你餓壞的。」阿安還狡黠的告訴我:「阿遠很有辦法,一毛錢也不用花。」那時開始,我常懷疑食物是不是偷回來的。
住了個多月,一天我終於忍不住,問阿遠食物是不是偷的,他直認不諱,還對我說,如果我有膽量,他可以在晚上小賣店關門前,帶我去免費拿點東西,問我敢不敢去,我雖然知道偷東西不對,但又不想示弱,便硬著頭皮答應。
太陽下山時,我們三人來到小賣店附近,阿遠把阿安留在店外遠處,對我說:「你一會不要作聲,記住了?」我點點頭,他便帶我走進店中,老闆正坐著看報,他只在我們進門時瞄了一眼,便沒有再理會。阿遠走到冰櫃前,捧了幾杯雪糕,示意我也拿一些,我便照做,然後跟著他悄悄繞過老闆視線離開。
經過近門處的報紙陳列架時,阿遠忽地停下來,瞪著報紙,小聲道:「咦?阿風,這不是你嗎?失 ... 蹤小孩 ... 尚未 ... 尋回 ...」我看一看,見到自己的相片登在報紙上,嚇了一跳,捧著的雪糕掉到地上,老闆這時抬頭望向我們,阿遠輕聲說:「走!」便一溜煙跑了,剩下我在店內,老闆認出了我,叫道:「你就是那個失蹤小孩!你怎會和他們一起?」邊說邊向我走過來,我拔足向店外狂奔,他追著叫道:「不要跑,快回來,你不要和他們一起!」他追了大半個沙灘,給我拋離得遠遠,便停下腳步,這時阿遠和阿安在我前面等著,哈哈大笑,老闆向他們大叫:「你兩兄弟不要那麼過份,天沒黑店未關門便來偷東西!還要帶人來,人家和你們不同,不要亂來!」說完便放棄再追,回頭去了。
我抓起一堆沙向阿遠他們擲去,半怒半笑罵道:「你媽的,有甚麼好笑?」然後自己也躺下來狂呼大笑。
阿遠遞來雪糕:「嘻嘻,好不好玩?來,來!好兄弟!吃過雪糕龍馬精神。」
我伸手接過,道:「哈哈,你們只是小偷,我現在是通輯犯,比你們厲害得多!」
「你那算通輯犯?你只是失蹤小孩 ... 尚未 ... 甚麼甚麼吧! 」阿遠說。
阿安模倣著電視劇角色:「兄弟們,這兒風聲緊,我們回山寨再從長計議。」
「對,對,立刻起程!」
我們回家不久,便聽到警車響著警笛從遠駛來,停在大屋門前,心想一定是小賣店老闆報警了,急忙各自找地方躲起來,最後我還是給警察找到,被送去醫院檢查,留院住了兩天,期間送我入院的女警來了幾次,都是問我有關那大屋的事情。出院後爸爸把我關在房間裡,不到一星期,便把我送出國。
故友重逢
阿媱聽完我的故事,沉默了一會,道:「阿風,你要有心理準備,我要告訴你的事會很難接受。」
「妳說吧。」
「有關你失蹤那案件,有部份調查結果沒有正式紀錄。」
「為甚麼?」
阿媱呼了一口氣,盡量使語氣平靜,慢慢道:「那對小兄弟的父母婚姻出了問題,他們媽媽為了向丈夫報復,一天晚上,帶著孩子們到小賣店,買了他們最愛吃的雪糕,回到家裡在雪糕下毒,把他們毒死,然後到火車站月台跳軌自殺。那是 ... 在你認識他們之前的事。」
我霎時背上一陣冰涼。
「小賣店老闆向我嬸嬸說,兩兄弟還沒把雪糕吃完便毒發死了,死時小小心願未了,所以常常到他那裡偷雪糕吃。」
「......」
「老闆又說,那兩兄弟多年來只會偷雪糕,那年暑假卻不知為甚麼偷了很多食物,後來見到你和他們一起,才想到食物是拿給你的。」
我渾身顫抖,頭皮發麻,無法接受這是事實,阿媱摟抱著我,輕拍我背,安慰道:「不用怕,已經那麼久,不會有事的了 ...」
過了一會,我聽到自己震顫的聲音:「我想和老闆談談。」
此時天色已晚,我向小賣店走去,阿媱跟在身後,才剛進門,一個小小身影從身邊擦過走出店外,老闆此時恰好和我打了個照面,他急忙舉起食指貼近咀邊,示意我們不要作聲,悄悄道:「當沒看見好了。」我點點頭,顫抖中深深吸了口氣,定神想了一下,突然衝動地鼓起勇氣轉身走到門外,視線在昏暗中找到了那個走向遠處的胖胖小身影,輕聲叫道:「阿遠?」
那身影離我約十多碼,像聽到我的話,停了下來,轉過身慢慢向我走了幾步,然後站著不動,恐懼重重地壓著我的腦袋,四周空氣凝固著,我內心不斷掙扎,嘗試克服恐懼走近那身影,只猶豫了一會,還未跨出半步,它已轉身遠去,消失在黑暗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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